《三國演義》里的紅顏禍水:侍妾云英和春香

世間不乏美麗的女子,如西施,若貂蟬。但真正使她們流芳百世的原因不是她們的傾國之姿,而是她們卷入了政治斗爭,這就是紅顏禍水的由來吧。

紅顏禍水

《水滸傳》里面,那些有色無德,寡恩廉恥的蕩婦比比皆是,相比之下,《三國演義》畢竟是歷史背景大手筆,這方面刻意塑造的壞女人不多。如果硬要說有,董承的侍妾云英,和黃奎的侍妾春香,大約算是兩個了。

侍妾,就是俗稱的小老婆。在封建時代,她們并不是合法的妻子,地位低下,屬于奴才行業。她們不但可能承受大老婆的嫉恨打罵,還可能被當做商品買賣。
所謂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這種壓抑的地位也必然造成性格上的扭曲。所以孔老夫子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這里的“女子”并非一棒子打死全世界女性,而多是專指侍妾這一類。

在《三國演義》中,董承、劉備、馬騰、王子服等七個大臣,接受了漢獻帝的衣帶血詔,準備除掉“欺君霸權”的曹操。而他們的兩次計劃,就壞在這兩個女人身上。

一次是在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初,董承等人與太醫吉平密謀,準備趁給曹操治病的機會,往藥里下毒,干掉這個奸雄。商議完畢之后,董承喜滋滋步入后堂,卻看家奴秦慶童,同他的侍妾云英“在暗處私語”。

那董承身為漢獻帝的老丈人,當初也是董卓部下一員悍將,頓時大怒:“這兩個奴才,男女廝混,非奸即盜!”便叫左右拿下去殺了!

真要殺了也就是了,董承的夫人卻出來求情,于是每人打了四十大棍,又將秦慶童鎖在偏房。結果,秦慶童懷恨在心,趁夜里把鎖扭斷,跳墻而出,前去見曹操,揭發說董承以前與王子服等人在家密謀,后來又和吉平在那里嘀嘀咕咕的,多半是要害丞相!

曹操聽了秦慶童的揭發,雖然不是盡信,也起了戒心,他就先把秦慶童藏匿在府中。而董承找不到秦慶童,竟然也不加追問,只以為“逃往他方去了,也不追尋”。

第二天,曹操假稱犯病,找吉平去治療,吉平趁機在藥中下毒,卻被曹操當場拿獲,嚴刑拷打。雖然吉平寧死不屈,壯烈自盡,但曹操還是將董承、王子服等五個大臣全部抓來,滿門抄斬。董承的女兒董貴妃也被曹操斬草除根。

要說這次事敗,董承當然是咎由自取。他密謀這等大事,居然不曾小心回避閑人,讓一個小小的家奴秦慶童都看出不對勁來,實在太馬虎眼了。而在策劃暗殺曹操的關鍵時刻,還分心去尋女子與小人的晦氣,也是輕重不分。既然尋了晦氣了,干脆就殺了滅口干凈吧,他偏偏又聽了夫人的勸,不殺了;不殺了就不殺了,還要打四十大板,招人嫉恨;打完之后關起來,又不肯關嚴實點,竟然能被一個既無神力,又無輕功的秦慶童跑出府去。更糊涂的是,這樣一個有可能泄露自己機密的人跑了,居然是跑了就跑了,董國舅爺也不加點警惕,還讓吉太醫去照例下毒!

這一連串表現,可謂是惡人也當了,又沒當到底,平白得罪女子與小人,又葬送了自己和同志的生命。

相比之下,西漢時候的大臣袁盎做得就要漂亮得多。

小貼士:袁盎的故事

袁盎以前曾在吳國當丞相,手下有個辦事員,偷偷和袁盎的一個侍妾私通。袁盎知道這事,卻跟沒事兒一樣,一點不追究。后來有人告訴那辦事員,說你跟袁盎侍妾勾搭的事兒,老袁已經知道了!那辦事員嚇得丟下工作就跑,袁盎親自帶人把他追了回來,追回來后,又把侍妾賜給他為妻,并且恢復了他的職位。

這么一來,那辦事員當然對袁盎感恩戴德。后來吳王劉濞起兵造反,派兵把袁盎看守起來,勸降不從,又要殺他。當初那個辦事員,這時恰好擔任看守袁盎的吳軍司馬,便用美酒把士兵都灌醉,然后帶著袁盎離開軍營,逃回朝廷。于是袁盎當初的寬宏,便收獲了自己的生命。

豪門的小妾就是小貓小狗一般的私有財產,全然不受尊重。因此在董承看來,這樣的狗奴才,當然是打死不足惜,留著也不足懼了。所以他可以毫無顧忌的侮辱他們,威脅他們,或者為了幾句私語,就毫無憑據的要剝奪他們的生命。

然而再是地位卑賤的人,也會有他們的情感和尊嚴。受到壓迫時或許會選擇沉默忍受,但也可能拼死反噬。站在《三國演義》的立場上,董承對曹操的暗殺,帶上了反抗強暴,維護正義的色彩,但站在秦慶童的角度,他的逃出董府,向曹操告密,雖然是明顯的報復,又何嘗不可以看做是對另一種強暴的反抗?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如果云英真的和秦慶童有奸情,那么她至少算是傍上了一個靠譜的男人。

關于秦慶童和云英的這段故事,是羅貫中在《演義》中虛構的,歷史上只有董承等密謀殺曹操,事泄被害的記載。而這一對男女的結局,《演義》也并未交待。以常理推斷,曹操對于立下大功的秦慶童,或許不會太虧待。而云英,如果在曹操殺盡董承滿門良賤時未曾被來個玉石俱焚,那么也許是被秦慶童向曹操請求娶了出來,從此有個安頓的家。

又或許,所謂秦慶童和云英“勾搭”之說,本來就是董承一廂情愿的錯覺,秦慶童莫名其妙挨了一頓毒打,這才萌生報復之意,那么日后云英的死活,自然也不必去關心了。

相比之下,另一個禍水的故事,則要明確得多。

據《演義》記載,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曹操用皇帝詔書,召西涼軍閥馬騰進京。馬騰當初也是董承、劉備“七人滅操團”中的成員,如今他和劉備倆碩果僅存,接到詔書,便帶五千精兵進京,想趁機里應外合,誅滅曹操。

到了許都城下,侍郎黃奎奉命前來勞軍,私下主動向馬騰表白,說自己也深恨國賊曹操,還指出曹操算計馬騰的險惡用心。馬騰大喜,便與黃奎商量了計策,準備趁來日曹操出城的機會,起兵突襲,殺了曹操,救出皇帝。

黃澤和馬騰商定了計策,便回到家中。因為白天兩人在一起慷慨激昂的大罵了國賊曹操,罵的非常過癮,所以到家了還在回味,余怒未息。黃澤的妻子看老公這摸樣,心中奇怪,再三詢問。黃澤可比董承靠譜多了,咬緊牙關,不肯說真心話。

誰知這反常的摸樣,被另一個女人看在眼里,就是黃奎的妾李春香。

這李春香不是個好東西,她與黃奎的小舅子苗澤早有私情,勾搭成奸。自古以來,大小老婆常是不共戴天的死敵,小老婆在家庭地位上受大老婆的氣,卻能通過大老婆的弟弟來找回場面,倒也算“曲線救國”了。

李春香就悄悄去找苗澤說,今天我家老爺,你姐夫黃奎去馬騰那里商議了軍情,回來滿臉怒氣,不知怎么回事呀?

苗澤智商不低,結合黃奎平日的為人,一下猜出了個八九不離十。他對李春香說:“今晚上啊,你去假裝不經意的對黃奎說:都講劉備是個仁德之人,而曹操是個奸雄,是不是這樣啊?看他什么反應?”

李春香聽了苗澤的安排,當夜就拿這話去試探黃奎。黃奎恰好喝醉了酒,看見身邊這個愛妾居然如此體貼自己的心意,終于放松了警惕心,嘆息道:“連你這婦道人家,都知道正邪,何況我堂堂男子漢呢?今兒我之所以憤憤不平,因為準備殺曹操這個奸賊啊!”

李春香心理素質不低,又跟著追問一句:“曹操手下兵很多啊,您怎么殺得了他呢?”

黃奎說:“我已經和馬騰將軍約定了,明天等曹操出城點兵,就殺了他!”

黃奎稀里糊涂把自個和馬騰的計劃和盤托出之后,就睡去了。李春香當即告訴了苗澤,苗澤隨即去曹操那里告密。

后面的事再無懸念。第二天,曹操先下手為強,派兵圍攻西涼軍,將馬騰父子擒獲,并與黃奎一同處斬。臨刑之前,黃奎大呼“冤枉”,曹操還命把苗澤帶出來對質。于是黃奎無話可說,馬騰氣得暴跳如雷:“豎儒誤我大事!”

在《演義》中,這一段故事的重點是講馬騰,為了讓馬騰有一個堂堂正正的退場,引出后面馬超起兵報父仇,殺得曹操割須棄袍,與許褚裸衣大戰等一系列精彩戲份,黃奎只不過是個配角,李春香和苗澤更是配角的配角。然而結局卻有些耐人尋味:

馬騰父子擒獲之后,苗澤對曹操說,我為丞相立下這功勞,也不求什么封賞,只求娶李春香為妻。

誰知曹操笑道:“你為了一個婦人,害了你姐夫一家,留你這不義之人何用?”于是便令把苗澤、李春香這對奸夫淫婦與黃奎一家老小同時處斬!《演義》有詩評論:

“苗澤因私害藎臣,春香未得反傷身。奸雄亦不相容恕,枉自圖謀作小人。”

這類似的段子,在歷史上并不罕見。比如成吉思汗打敗了他的結義兄弟札木合,札木合的親兵將札木合擒獲之后送給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就大怒:“親兵出賣主子,要這親兵何用?”先把親兵一并處斬。這和蒙古人極端崇尚勇士,鄙夷叛徒的風氣有關,當然也因為札木合與成吉思汗過去關系太不尋常。

再如在東晉時期,前秦軍攻打襄陽一年,因為晉軍中有人開門投降,襄陽淪陷,守將朱序被俘。前秦皇帝苻堅給朱序升官進爵,卻反而殺掉了開門投降的人。這個例子,則是典型的腦殘發作,為苻堅日后淝水之戰的大敗奠定了基礎。

然而就曹操來說,他和黃奎既沒有成吉思汗與札木合之間這種情誼,操哥本人更不是苻堅這種婦人之仁。他的一生,招降納叛不計其數,又為何偏生對苗澤與李春香如此狠辣呢?

原因無非兩點,一方面說,苗澤雖有小聰明,并非可用之才,而且道德敗壞,這樣的人留著意義確實不大。另一方面,曹操當時是掛名的漢相,手下有千萬臣屬。對他來說,現在消滅敵人更常用的方法,是動用優勢力量進行正面的攻擊。而類似苗澤這種背信棄義的出賣一旦成為人人模仿的慣例,對老曹是弊大于利的。基于這兩點,率性而為的操哥把一對狗男女送上法場也就毫不奇怪了。

羅貫中在前面,并沒有交代秦慶童和云英的結局;而在后面則專門交代了曹操殺苗澤李春香,甚至還賦詩為嘆。這種不平等待遇,或許是老羅寫不同章節時的隨意而為,但更大的可能,則在于兩者的不同身份。秦慶童本身是家奴,與主人處于“階級對立”,加之事發之前,又遭到董承的毒打,由此萌生報復之意,屬于人之常情,也不值得過多厚非。而苗澤與黃奎無冤無仇,相反是其至親,僅僅為了李春香,就害了姐姐、姐夫一家性命,按中國傳統道德來看,這就做得太過分了,難怪曹操都看不下去。

其實換一個角度來說,按李春香在《演義》中的表現,并沒有說她多么美貌,反倒是其敏銳的觀察力,大膽的執行力,讓人拍案稱奇。發現黃奎的異常,以及按苗澤的安排試探黃奎,這幾步都做得有板有眼,頗有些貂蟬臥底的影子。那么苗澤對其的愛,也未必是單純的貪戀美色,或許包含了對其智商和性情的欣賞,以及對其為人妾奴命運的憐憫吧。而在曹操詢問時,公然請求要娶李春香為妻,也稱得上是敢作敢當。

順著這個思路演繹發揮開去,要放到西方文化大師手下,簡直可以寫出一部舞臺愛情悲劇來。可惜這是在東方。于是,縱然背后又再多的深情款款,海誓山盟,苗澤與李春香,也只能在九泉之下做這一對同命鴛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