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記憶:與父母斷絕親子關系

我 來自一個小農村里,小時候父親待我們很好,在他未過世的日子里是我青少年時期最無憂慮的時候。我較早讀書,那時小學是五年制,初中是兩年。讀完初中時,我 十四歲。此時我的父親不幸罹患肝病去世,哭天搶地之事不多提。讓年輕的我難以接受的是守孝之期未過,母親已在娘家親戚張羅下改嫁,不,是招了個上門女婿。 這方才是我噩夢的開始。

與父母斷絕關系

繼父的暴虐與母親的軟弱妥協使我在接下來的兩年里經受了此生難以消磨和諒解的委屈與折磨。

在那兩年里,依靠著每日每夜的撿牛糞賣的零碎錢和小我兩歲的妹妹天天織毛衣漁網之類的手工錢,我才得以讀完兩年的高中。這是我那時最不妥協的堅持也是如今讓我感到最慶幸的堅持。感謝我的妹妹,在我最艱苦的時候給了我最大的支持。從那時候,我便開始計劃我的逃脫遠離。

日子一天天地愈加難過,到后來十六歲時繼父以我長大了為理由規定,每日必須上交一元錢,不管用什么手段,必須掙到一元錢。那時體弱無力只識字詞的我要如何才 能掙到這“巨款”?在不斷受打之后,我離家出走,躲在了村子附近一座山包的破神廟里,我在那里待了二十一天,其中滋味,諸君可想象之。再次感謝我的妹妹, 沒有她偷偷藏著送來一些米飯番薯,也許我已餓死在幾十年前。

最后我決定離開,走得遠遠的。妹妹哭得肝腸寸斷,卻還是滿口支持我的決定。她將生父尚在時給她打的那個銀手鐲賣了,再與所有的閨蜜好友借了能借到的錢,最后大到十元小到一分一整沓拿給了我。我記得清清楚楚,九十多元錢,縷得整整齊齊。

我邊走邊搭車,去到了汕頭。汕頭那時候還未發達,我見識不廣,身體不壯,沒辦法找到工作。混跡了一些日子之后我決定再離開,可是身上的錢已經用完。我也不知道下一站要去哪里。

看到路邊的貨車我萌生了一個念頭,偷偷躲進貨車里讓他們載我離開。哪個地方無所謂,如果不能再那里絕處逢生那在那死了也沒關系。我躲進了一輛開往福建的貨車 上,沒有任何意外的,在貨車受檢查的時候我被發現了。吃了幾記拳腳,我被當做小偷扭進了派出所。無端出現在別人車里,沒有任何身份證明,我進了勞教所。夢 魘般的歲月。

在隨后的日子里,我出了勞教所,當了搬運工,洗車工,清潔員,被人騙過,被人打過,餓過肚子,睡過馬路車站天橋,幾乎所有你能想象的苦我都吃過。許多次覺得生無可戀的時候我一直徘徊在河岸上,只想一死了之。不過在我所有的最最絕望的時候,我都沒有想過:

回家。

待我終于有能力了之后,我托人遷出了戶口,改了名字,終于算是斷了與之前的所有聯系。二十五歲,擁有了經濟獨立,這些事對于你來說應該有能力辦到。只不過贍 養費這一方面,法律上還是需要。最好的辦法,按照你母親的給你做的“欠款單”全部還清,這不僅是債務上的兩清,也算是你逃脫的宣告。接下來的日子里,委托 你表弟,定期轉錢給你表弟,讓他代交給你雙親。直接的聯系,能免則免罷。

至于你說的以那些待你好的親戚的聯系,卻也不成問題,只需他們能明白你的立場理解你的做法便好。也不必刻意為了重新做人的形式而斬斷所有的聯系。如我妹妹,如今她依舊是我的至親。只不過生活虧欠了她許多,我亦然。

摸爬滾打了這么多年,我成功過,輝煌過,失敗過,低落過,被人背叛,也被人溫暖。我走遍了大半個中國,最失落之時我還出過家當過僧侶。我也許偶感到漂泊不定,卻從未有羈旅思家之苦。

不惑之后我安定下來了,如今生活不好不壞。生活不像故事,沒有美化過的結局。我雖已不愁吃住,但生活的煩惱又何時放得過你呢?只不過如今的所有苦難我都不再 把它當苦難了,經歷得太多也算是終修得超脫了些。生離死別,似也不算什么了。這么說來卻也不知是好是壞,只得苦笑而過。

我們都該明白一個道理,生活從來是不公平的。像是一個隨機事件,我們都在這轉盤上,下一次是什么,你預測不來。并沒有好人定會有好報、苦盡定會有甘來、以德相待委曲求全終能等到惡人良心發現的一天的這些定理。

我們能做的也是要做的,是盡早的待自己好些。

我書房里除了書之外放的最多的就是煙,滿滿一柜子。在我倍覺苦厄之時全依它度過時日。如今落下了嗜煙這毛病,怕是再也改不了。煙比酒好,因為我不能迷失,我也不愿有繼父那時那般酗酒的丑態。

許多人問起妹妹的近況,待我終能溫飽扎根后再與她聯系時她已嫁人。年少那時我也曾想過帶她走,但當時自己的生命溫飽尚不能保障,且當時社會,大家可知一二,止得忍痛。永遠忘不了與妹妹告別時的場景,真如生人作死別。

妹妹聰明溫婉,只是農村不重視女性教育,她較晚讀書,且自打先父去世,繼父入門她便被強制留在家里干活而輟于學業。她所受之苦定不比我少,思來想去竟也不知 如何下筆講述。再說一次生活的不公平,只因為重男輕女,只因為教育與社會的枷鎖,她的一生便被如此定了。如今物質雖真的沒辦法彌補萬一,但除此之外,我再 無能做些什么。提及物質都覺唐突她的無私與善良,令我不禁惶惶然。

九十年代張楚的一首《姐姐》,真唱得我哽咽。

如今她有一個懂事的小孩, 本分愛她的丈夫,去了城市生活。她對生命的豁達與堅強實是我人生少見,這么多年來不管承受什么苦難她從未放棄過對生活美好的希冀。我們也保持著緊密的聯 系,她現在的生活平淡,安定。能與大家講的便是這些,其他的命運給予過的苦難與幸福,就讓它如煙吧。

零七年先父三十年祭,我獨自駕車回到了家鄉, 沒有驚動任何人,在黃昏落日之時我買了鋤頭與燒酒在山嶺找到了父親的墳塋,一塊黑乎乎的石碑孤獨半插在那,土包也已平得看不出賁起。清理了叢生的雜草,就 著元寶蠟燭的火光,澆了幾杯酒落地,也澆了幾杯酒落肚。一語不發在旁靜靜坐到了蠟燭燃盡然后離開。這是我離開后第一次回去,我想也會是最后一次。

到我現今這個年紀,情緒已無大幅起落,想起那段年月,徒留的多是感慨。

非是賣弄乖老,我真想與后輩們提一句,并非所有付出都有回報,感情來得珍貴,當所有美好的情感都被暴虐不珍惜的他們消耗殆盡時,就沒什么再堅持的必要了。生 命的確是父母賜予,這并不代表我們就要背負上一輩子的心理債。所有的愛與被愛,都需要良性的互動。暴虐父母可斷,暴虐子女可斷。

當然,我現已對母親繼父提不起任何的恨意,一是因年齡到了,二也是因為諸事看盡。說白了,怕浪費。我明白了感情的來之不易,包括愛與恨。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