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庸講一個關于生命的小故事

一個親王都覺得震撼的故事,看到最后,都有點熱淚盈眶了……

一個關于生命的小故事

今天咱們來上一堂生物課吧。

其實不是什么課程,算是一個關于生物的小故事。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聽完以后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這也不是我原創的,只算是搜集了一些資料做了個整理。我覺得很值得跟大家分享。

故事的開始,是這樣的。

在南太平洋的塔斯曼海中,有一個火山形成的小島,大概在悉尼東北780公里。這個島不大,只有17平方公里。不過島上植被繁茂,地形狹長,物種也特別豐富,而且有許多別的地方看不見的動物。比如有一種豪島秧雞,就很有趣,還有一種喜澤鵲,比幾維鳥還弱逼——不過這個不是今天的主角。

這個島沒有原住民,一直孤懸海外。直到1788年2月17日,這里才被一位叫亨利·波爾的英國海軍上尉發現。當時波爾正率領一只小艦隊護送移民從波坦尼灣去諾福克島。在航行途中,波爾發現了一個小島。按照慣例,他有權為它命名。波爾作為海軍軍官,最崇拜的是當時的第一海軍大臣理查德·豪。此人乃是英國海軍宿將,十三歲從軍,歷戰無算,殺得法國小兒不敢夜啼——好吧,今天他也不是主角,不多說了——恰好就在這一年,老勛爵因為政爭辭去了第一大臣的職務。波爾決定用他的名字來命名這個小島,以表達后輩的敬意。于是,這個島就被命名為豪勛爵島。

命名之后,波爾自然要在島上巡視一圈,以示主權。于是他和隨從帶上英國旗子,踏上小島,還未及抬起望遠鏡欣賞秀麗風光,就被島上的一種生物嚇著了。

這玩意兒長達15厘米,重達25克,共有6條腿。

如果你想體會一下波爾的心情,就想象一下整個島上都爬滿了龍蝦大小的蟑螂,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和密密麻麻。

經過初時的驚嚇之后,波爾鎮定下來,隨行的海軍人員做了素描和筆記,還捉了幾只活的。這東西除了個頭大了一點,似乎沒別的危險。

勘查完豪勛爵島,波爾繼續履行自己的航行任務,在該島東南20公里處,他還發現了一塊海巖。這塊巖石拔地而起,外形與金字塔相似,高達562米,比帝國大廈還高,孤絕挺拔于海上,不與任何陸地相連,儼然是一根定海神針。這估計這是豪勛爵島形成時,海底火山順手留下的孑遺。

這塊海巖光禿禿的,植被很少,而且四面峭壁,很難攀爬。波爾只是簡單地做了個記錄,然后繼續航行。

這次護送任務完成后,他因為生了一場大病,不得不于1792年返回英國,這幾只玩意兒自然也跟著他回去——順帶一提,和波爾同船抵達普利茅斯港的,還有一只袋鼠,這兩個物種都是生平第一次踏上歐洲土地。

市民們喜歡袋鼠,而學者們則對波爾帶回來的這東西更感興趣,他們認為這是竹節蟲的一種。

竹節蟲屬于有翅亞綱,有三千多種,最顯著的特稱是像竹節一樣的細長體型,算是昆蟲里的龐然大物。目前發現最長的竹節蟲是在馬來西亞婆羅洲發現的,名字叫Chan’smegastic,長55厘米。

波爾發現的這種豪勛爵竹節蟲,不算很長,但個頭奇大,大得簡直不像竹節蟲,更像是六肢細長的蟑螂。尤其是雄性,它有一對粗大醒目的股節。它們沒有翅膀,在竹節蟲里屬于另類,奔跑速度卻奇快。

這個物種,最終以發現地命名,起名叫做豪勛爵島竹節蟲,成為迄今人類發現最大最重的竹節蟲。

如果這是一部恐怖電影的話,那么接下來的發展,該是豪勛爵竹節蟲開始瘋狂繁殖,可怕的竹節蟑螂肆虐倫敦,讓人類感染上可怕的南太平洋病毒,大部分人變成僵尸,等著范海辛來解決……(這是最接近1792年的超級英雄了)

可惜——咳,我是說所幸——這個想象并沒發生。這些不幸的竹節蟲被徹底研究以后,制成了標本,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原因很簡單,它沒有任何用處。

這種蟲子有各種別名,比如“陸地龍蝦”,比如“會行走的香腸”,光聽名字就能感覺到人類在它身上寄托了多大的希望,可是這玩意兒表現令人失望,不能剝皮不能吃肉也不能治病,沒有經濟價值,學界對它的興趣很快消失了。

波爾很快得到了海軍部的表彰,不是因為發現這種蟲子,而是發現了那個島。豪勛爵島這個名字,被正式列入檔案。波爾本人也分享了一點點榮耀,還記得他發現的那塊海巖嗎?后來被命名為波爾的金字塔(Ball’sPyramid)。

豪勛爵島的發現,對在南太平洋捕鯨的船只來說是個好消息。這意味著他們在茫茫大海中又有一個補給點。很快這里蓋起了房子,搭起了碼頭,來自澳大利亞的物資源源不斷地運送過來。水手們窮極無聊,也試圖研究如何利用這種龍蝦一樣的怪蟲子。

很快,豪勛爵竹節蟲的習性被摸了個一清二楚。這個物種的孵化期是9個月,幼蟲期在晝間活動,成蟲后改為夜間活動。它們的雄雌關系在昆蟲中很罕見。雄蟲總是跟隨著雌蟲,走到哪里跟去哪里,到了晚上,雄性還會溫柔地伸出三條腿把老婆緊緊抱住。

但人類學習的興趣到此為止了,不耐煩的水手們決定把它們捉來當魚餌釣魚——這是唯一有價值的發現。反正島上到處都是蟲子,抓也抓不完。

就這樣,豪勛爵竹節蟲在島上渡過了最后一百多年好日子,這是它們最后的時光了,因為惡魔即將到來。

1918年,一艘叫做馬康布號的船在豪勛爵島附近擱淺,船上的水手紛紛游上岸去。同時出逃的,還有躲藏在船艙里的老鼠。

這些老鼠抵達島上以后,激動萬分,我操,這可真是個天堂啊:沒有天敵,還有無數美味的食物。島上的鳥類不好抓,但那些到處亂爬的超肥胖竹節蟲,可都是會走路的蛋白質啊。我想在老鼠眼中的豪勛爵竹節蟲,和人類眼中的澳洲龍蝦一樣誘人。

接下來,老鼠在島上瘋狂地繁殖,對竹節蟲發起了一場完全不對稱的屠殺。

僅僅兩年時間,兩年。

1920年,人類最后一次目擊了豪勛爵竹節蟲的身影,從此再沒見到過哪怕一只。老鼠將島上的竹節蟲吃了個精光,豪勛爵島還在,但這個物種徹底滅絕了。

不過這個故事還沒講完。

四十五年后,也就是1965年。悉尼的一群攀巖愛好者決定征服波爾金字塔——還記得吧?那塊孤拔海外的海巖。他們在2月14日那天成功登頂。在金字塔的頂端,這些人發現了可疑的昆蟲糞便。

波爾金字塔與豪勛爵島相隔足足有20公里,中間全是大海。這些昆蟲是怎么渡過重重大洋,如同一個幽靈一般爬到這塊孤零零的海巖上的?

攀巖者回來以后,報告了此事。不過這個發現并沒引起重視,很快就湮沒在檔案里面。

一直到2001年,澳大利亞的兩位科學家大衛·普里德爾和尼古拉斯·卡里勒,才注意到這個發現。他們對此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決定再去調查一次。

他們靠近波爾金字塔,經過仔細觀察,發現上面嚴格來說并不是沒有植被。在巖縫里,長著一從千層樹。這是金字塔上唯一的一株灌木,可能是海風把豪勛爵島上的種子吹過來掉進巖縫,就此頑強地生長起來。

他們在千層樹下,發現確實有昆蟲的新鮮糞便,可是卻看不到任何蟲子的身影。他們仔細閱讀了關于豪勛爵島的生物記載,覺得這很像是竹節蟲,而竹節蟲多在夜間活動。兩位科學家決定到了晚上再試一次。

到了夜里,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再次攀爬,接近千層樹,拿手電往樹下一照,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在灌木從下,聚集著24只豪勛爵竹島竹節蟲,有大有小。

這大概是世界上僅存的24只豪勛爵島竹節蟲了。

仔細想想,這是一件多么令人震撼的事情。

在孤獨的南太平洋深處,在與世隔絕的海巖柱頂端,在唯一的一叢灌木底下,豪勛爵竹節蟲僅存的孑遺,在頑強地生存著。

任何一次臺風,任何一次暴雨,任何一次海巖的坍塌,都能把這個最后的群落徹底毀滅。甚至不需要什么自然災害,整個族群都依靠著灌木那一點點可憐的給養勉強維持,只要那株灌木出了什么意外,也會導致種群的崩潰。生存在這里的竹節蟲,用饑寒交迫如履薄冰來形容,絲毫也不為過。

但它們居然就這么熬下來了。

只靠一塊巖石一棵樹來維持的小小種群,居然持續了這么久。

生命真是偉大而奇妙。

兩位科學家迅速匯報有關部門,并在報告里說灌木叢附近的巖層有坍塌的風險,必須盡快設法轉移。有關部門沒有批準,生怕擅自移動會導致這最后的種群也滅亡。科學家又申請帶走幾只,設法培育繁殖。這次有關部門斟酌再三,批了四只,絕對不能再多帶了。

他們帶著報告興高采烈回到波爾金字塔,發現居然坍塌已經發生了。這把兩個人嚇得魂飛魄散,以為這些竹節蟲倒在了離勝利最近的地方。

好在經過仔細搜索,發現這個小群落安然無恙。他們小心翼翼地帶走了四只,兩公兩母,拿回墨爾本動物園。其中一對很快死于水土不服,另外一對開始的時候也生了重病,瀕臨死亡,專家束手無策。后來還是一個當地寵物店的昆蟲愛好者施展妙手,把它們救了回來。

后來這一對亞當夏娃成功繁殖出了下一代,兩位挺能生,下來一萬多只卵,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孵化率,也不少了。現在墨爾本動物園里的豪勛爵島竹節蟲已經有七百多只,總算初步擺脫了瀕臨滅絕的狀況。

至于那個波爾金字塔上的小小群落,至今仍在那里生存。生存狀況依然惡劣,只不過延續種族的擔子,能夠稍微輕一點了。

最后說一句,我國對豪勛爵島竹節蟲的研究,也已經有了初步開展。我在搜索資料的時候,也查到有相關的中文介紹。

不過這個文章的分類……呃,就太有中國特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