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0歲之前,最不喜歡的人,竟是母親

做人要有骨氣,要溫不增華寒不改葉;要能咽得下菜根,不要為得到綺麗繁華而出賣靈魂!

最不喜歡的人

在我30歲之前,這個世界上我最不喜歡的人,是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在我尚未記事的時候,就因“文革”后期受沖擊,得了嚴重的神經分裂癥。我的父親為了我能有一個相對安定的成長環境,便把我送到上海——我的祖母家寄養,我是祖母和祖父,以及叔叔和姑姑們,把我一點一點喂養大的,我在她們之間,就像一根青藤在大樹之間一樣,纏著她們,繞著她們長大,是她們給了我養份和向上的支點,就這一點而言,我永遠報答不盡。

我從生下來到中學畢業,我對母親沒有絲毫感情,甚至非常陌生。在我幼時的腦子里,我對母親的印象,就是一個我一見就害怕的女人。一個在家里或者在大街上,整天胡言亂語的女人。一個發起病來,一雙眼睛充滿兇光的女人。我長到7歲,父親為了我以后能早日融入家庭,為了我能和母親之間增添點親情,就每隔一年半載來上海一次,接我回南京的家中住上一段時日。父親不會想到,我每來南京住一次,不但沒能使我產生對母親的好感,反而更加加劇了我對母親的憎恨。

我記得,7歲時第一次來南京是個夏天。某一天,母親說是幫我洗澡,她將滿滿的兩熱水瓶開水倒進木盆,她一點涼水都沒添,就扒光了我衣服,將我按進了木盆,滾燙的開水痛得我大喊大叫。我是拚命掙脫出母親的雙手,從窗戶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我光著屁股,頑命似的在大街上奔跑。我找到一處墻角,一邊用小手輕撫著已經起泡、紅腫的傷口,一邊不停地痛哭。后來,我回到上海,像一只溫順的小羊,依偎在祖母的懷里,把這件事小聲告訴祖母時,祖母說:別怨你媽,她有病,以后會好的,你畢竟是她生的。當時,我用可憐的目光望著祖母,怏求著:我不是我媽生的,我是從祖母的肚子里掉下來的,祖母你就做我的媽媽好嗎?永遠永遠地做我媽媽。祖母聽后,點點頭,將我緊緊地摟住。

我還記得8歲那年,在一個下午,母親又發病了,她莫名其妙地朝一個鄰居身上使邪。她雙手插腰眼露兇光,她幾近用盡天下所有的污言罵那個鄰居。其實,那個鄰居根本沒有惹她,她就是神經嚴重錯亂,無法自控。罵累了,她仍不罷休,又撿來一紙盒驢屎蛋,往鄰居家扔。那個鄰居實在無法忍受,怒氣滿盈地沖了出來,揮起拳頭朝我母親打去。一拳下去,母親捂著臉蹲在了地上。片刻,她吐出一口鮮血,血中有兩顆牙齒。說實話,我當時很恨那個鄰居,可相比之下,我更恨我的母親。

中學畢業了,父親把我接回南京,我家住在浦口火車站,離朱自清散文名篇《背影》中,描寫父親為買桔子上下艱難攀越的那座月臺,僅百步之距。我開始與母親真正地生活在一起,由于我和母親在感情上存在著大段大段的空白,母親很難接受我——這個家庭的新成員,很難接受我這個突如其來,又要朝夕相處的兒子。在我端起飯碗準備吃飯的時候,在我脫下衣服準備上床睡覺的時候,母親的嘴里,常常會冒出這樣的話:你是哪里來的“野人”,為什么要在我家睡覺,為什么要在我家整天白吃白喝,你給我滾。母親每次說這種話,不是說一遍二遍,而是數十遍,上百遍。我睡得哪里是床,是針氈;我咽下的哪里是飯,是逼我流淚刺我喉管的根根鋼針。

工作后我很少回家,僅管我的單位離家不遠。在廠子里,我從不跟別人講我心中苦澀和隱痛,面對這一切,我總是獨自一人默默消受。那時候,我惟一消磨時間的方法,就是去泡圖書館,在那里我讀了許多書,我至今仍信守著書中述說的道理:做人要有骨氣,要溫不增華寒不改葉;要能咽得下菜根,不要為得到綺麗繁華而出賣靈魂!那時候,我為了躲開別人,我在廠房頂上鋪了一張床。那張床,就是稻草鋪在地上。我經常躺在稻草堆里看書或者胡思亂想,很大很大的房頂上只有我一人,我一點都不覺得孤獨,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種感覺還真有點“帝力與我何有哉”的味道。有一回下夜班,我蓋上兩件大棉衣睡在了草堆上,等醒來時周圍己是一片厚厚的白雪,當我掀開棉衣,我才發現我睡在雪窩子里。

我的妻子,是我在戀愛季節里,惟一一個沒有因我的母親,而影響我們戀愛質量的女性。她在臨嫁給我之前對我說:我以后會對你媽好的,她老了,我幫她洗腳,她不能動了,我給她喂飯,我什么都不要你的,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等我老了,你為我寫一首詩或者一篇散文。我決定結婚了,婚禮非常非常的簡單,沒請任何客人,更沒有喜宴,我是騎著半舊的自行車,把她從娘家馱回來的。那天,我馱著妻子在土路上一路顛簸著,妻子見我滿身大汗,問:累不累?我說:有點累。妻子親昵地說:你沒讓我坐花車,沒我讓穿婚紗,再累我也不饒你,不能白便宜你,我就要你這么騎著,一輩子騎著,累死你這副老骨頭。妻子說完,雙手環抱住我的腰,臉緊緊地貼著我的背。

我結婚后,有了自己的家,很快又有了兒子。時光在飛逝,母親在父親的精心照料下,在長期藥物的控制下,已經康復了許多。父親經常帶著母親來我家,我也常常和妻子一起,抱著我們兒子去她們那里。一來二去,我和母親的關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有許多次母親在病情穩定的時候,在她思維清晰的時候,常常湊近我陪著笑臉向我討饒:兒子,我以前腦子糊涂,我知道我錯了,你能原諒我嗎?每次,母親說這番話時都特別誠懇。母親的話感動了我,她的話就像一道道溫暖的陽光,一點一點地溶化了多年來我一直積壓在心頭的寒冰。母親能說出這樣的話,是需要多大的勇氣啊,我還有什么理由再生母親的氣,再恨母親,我開始發自內心地喊她媽媽了。

去年初夏的一個雨天,父親打電話給我,說我母親拎著草莓,獨自一人來看我們了,我放下電話,靜候母親。左等,不見母親;再等,還是沒有叩門聲,我好幾次把頭探出窗外,可依然難覓母親蹤影。一晃,好幾個小時過去了,我有點心神不寧,我腦子里開始往壞處想了,越想我越害怕,想著想著我拉開房門,沖了出去。

細細的雨在密密地下著,初夏的風在一陣趕一陣地刮著,我騎上自行車,在我們的那個小城里,開始一條街接一條街地尋找母親。一個小時過去了,二個小時過去了,我幾乎尋遍了小城的每一條街巷。天,漸漸沉了下來,我絕望了,我騎在自行車上突然想起了那首《世上只有媽媽好》的旋律。“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投進媽媽的懷抱,幸福忘不了……”我蹬著踏板,在風雨中難以自禁地唱著,唱著唱著,我流下了眼淚。當時,我只有一個信念,就是找到母親,我不能沒有母親!

蒼天是厚愛我的,當我拐進一條小巷,我忽然看見了母親。她的頭發和衣服已經被雨淋濕緊貼在身上,她縮著瘦弱的身子,站在一頂破敗的雨檐下,手里拎著準備送給我們的草莓。我不知道,母親在那里已經等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我是從車上跳下來的,還是滾下來的,就到了母親的面前。母親看見了我,她眼角流出了清淚,她笑了,她舉起手中的塑料袋,對我說:給,草莓,你們最愛吃的草莓。這時,我再支撐不住,一下子摟緊了母親。

回到家中,妻子為母親換洗了衣服,又熬了姜湯讓母親喝下。母親坐在沙發上,和我說了一會兒話后,睡著了。我拿了一條毯子給母親蓋上,我坐在母親身邊,凝望著母親,我還從來沒有那么長時間地仔細地看過母親。母親半躺在沙發上,輕閉著眼睛,均勻地呼吸著。我望著母親皺紋縱橫的面容,望著母親滿頭干枯的白發,眼睛又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