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氣縱橫的文章是啥樣子的?

初讀韓愈文,我也覺得他文章中有一股戾氣。再讀,發現不是戾氣,是浩氣。

韓愈文

晚間和某友吃飯,他在小報發了幾篇短評,得意地告訴我:“寫評論很簡單,要訣就三個字:有戾氣。”

他說的對。戾氣之于評論,就像意淫之于故事。缺了就不好看。雖然它們并不是生活的真相。可真相要么無趣,要么殘忍。

文章要好看,須添些戾氣。以敘事來說,本文第一段“小報”、“得意”這些詞就是戾氣。添了,不夠溫柔敦厚。但不添,就沒有色彩。以議論來說,第二段“他說的對”就是戾氣。如果改成“他的話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道理的”,沒戾氣了,但文章也完蛋了。“一定程度上”這種表達是反文學的,任何事都是一定程度上的。一定程度上,愛因斯坦是個大傻逼。

為文,和稀泥的話,刪無赦。我讀初中時,歷史老師講到黑格爾的“存在即合理”,說黑格爾表達得不準確,應該說“存在即有一定的合理性”。我當時覺得他改得很好。十多年后,自己寫文章,才明白改得有多么蹩腳。——寧可失之偏頗,決不要失之拖泥帶水。比方說,你要取消關注我,做了便是,不解釋,不猶疑。你要跑來留個言:“我果斷取消關注你啦”,就欠果斷。

但是,為學,則斷不可如此魯莽。伯希和,漢學家中的大牛,寫《交廣印度兩道考》,說《水經注》里似未提及云南與河內的交通。其實《水經注》里明明提到了,他看得不仔細,也可能根本沒看。嚴耕望評價說:“伯氏究竟為一老練的史學家,在‘未’字前著一‘似’字,這就大大減輕了錯誤的責任。這不是滑頭,而是謹慎。”

為文如此,是技巧;為學如此,是道德問題。在戲臺上,別人穿著戲服拿著道具,說我要殺你,無礙。但半夜敲開你家的門,提了一把刀,說我要殺你,就嚴重了。

譬如魯迅的文章,很多地方就不講道理。但仍有其不可磨滅的價值,因為它是文藝,不是學術。魯迅的文章不能學,他不是好在語言,而是好在肚子里有一股戾氣,奔騰澎湃,情郁于中發之于外,故而隨手指指點點就是六脈神劍。別人學魯迅,缺了“不平則鳴”之氣,只能學些“抑或”、“因了”、“大約確乎”。

魯迅的語言原不如《三國》、《紅樓》地道。有人說魯迅白話文好是因為讀了很多古文,魯迅就駁斥,傲嬌地說自己并不否認讀了許多古文,但那些都是毒害,費了許多力氣還不能徹底清除。末了,魯迅賣了個萌,故意引了幾句古文結尾。也有人說魯迅的戾氣是長期缺乏性生活所致,這說法太惡毒了,其實他是天生的稟賦。所以魯迅是沒有辦法學的,他的戾氣學不來,語言又不值得學。

那是否說,溫柔敦厚的人就不能做文章?也不是。和魯迅同時代,有個人文章不錯,叫陳西瀅。魯迅經常罵他,罵他是“正人君子”。梁實秋說:“魯迅先生所謂正人君子,是一個反語,意謂為非正人君子。如今事隔三十多年,究竟誰是正人君子,誰是行險儌幸,這一筆賬可以比較容易的清算出來了。”

陳西瀅就是溫柔敦厚的人。兩事可證。一是臺灣再版《西瀅閑話》,梁實秋建議陳西瀅把和魯迅、周作人辯論的文章收入,陳西瀅卻以周氏兄弟已經去世之故,堅決拒絕。二是陳西瀅妻子曾和貝爾有過婚外情,1968年,貝爾傳記出版,載了此事。陳西瀅女兒之前毫不知情,看了書,問父親當時為何不離婚。陳西瀅說,那時女性離婚是不光彩的事。由此兩事,足見陳西瀅實在是很溫柔敦厚的人。

但陳西瀅的文章,卻不溫柔敦厚。比如陳西瀅援引蕭伯納的話,說民主政治不是萬能的圣藥,“蕭伯納說,配治人的才可以治人。人民是不能主持政府的,因為人民連戲都不會寫。他們要寫戲,他們就得請教我。政府也是一樣的。”這話就算放到現在,也肯定有人罵他有戾氣,罵他五毛黨。不過,即便承認陳西瀅為文有戾氣,但這戾氣也絲毫無傷于其為人之溫柔敦厚。再者,如錢鐘書,也是個溫厚長者,但他的《圍城》也不溫厚,把書中人物挨個損了一遍。

那么,有沒有平淡沖和不帶戾氣的好文章呢?也是有的。比如沈從文。但沈從文有點像陶淵明,平淡沖和的背后,隱藏著內心的激烈。他的《都市一婦人》,寫一位外交官的養女,早年和人私奔,流落嫁為人妾,又淪落風塵做了妓女,染了惡疾輾轉他鄉,成了軍官情婦,軍官死后,她和一年輕上尉結成姻緣,卻怕男人棄她而去,下蠱弄瞎了他的雙眼。

沈從文在文章結尾評價說,他見過的許多婦人,就像蚱蜢甲蟲,把強勢的性格看成一種罪惡,只會選擇有媚于己的雄性交尾;這些女子,不是極平庸,就是極下賤,沒有什么靈魂;而那個婦人,卻如一個光華炫目的流星。這段評論大概像陶淵明的《詠荊軻》,“露出本相”了。沈從文自己也說,他一生見過太多殺人和砍頭了。

可見,但凡內心激烈之人,便是平和的言辭,內里也自有一種奇崛在。而天性溫潤平和之人,故作奇崛之語,便不好。庸俗之輩姑且不論,哪怕是天才人物,這樣做出的文章,也有病痛在。

比方說蘇軾,可謂頂級天才。在中國詩壇,不算屈陶李杜,蘇軾獨步千古。但他的文章就有此病。好在蘇軾才大,可以遮掩,其父蘇老泉和其弟蘇子由,就遮掩得不得力了。朱熹早年喜歡看老蘇的文章,看到后來覺得意思都不正當,才覺得人不可讀此等文字。因為三蘇文章的根本,是從《戰國策》中得之。故清代張伯行說:“文字愈工,議論愈快,其移人愈速。茍惟蘇氏之文是習,其不至為心術之壞也幾希。”

可古來學三蘇文章的人,比韓、柳、歐、曾更多。如果唐宋八大家都生在現在,給媒體寫評論,三蘇的文章,肯定寫一篇發一篇;韓愈的文章,肯定寫十篇斃十篇。這也不奇怪,蘇軾考進士一次就中了,韓愈卻考了四次。

韓、柳本是文章正宗,可自新文化運動以來,都棄之如敝履了。柳文經章士釗寫過一部《指要》,又承毛贊賞,尚有人學習。韓文則近百年來除錢穆外,幾乎沒有人學到他的好處。

錢穆文章學韓愈,篤實親切,我尤其喜歡。許多人只知道錢穆是學術大家,卻很少留意他精妙的文筆。他筆端流瀉出一種魔力,親近懇切。像《師友雜憶》里提到在宜良巖泉寺,看到一和尚蹲在門前大啃雞腿,他問:“和尚亦食雞腿乎?”和尚氣呼呼地反問:“和尚不食雞腿將何食!”讀了如在目前,不覺拊掌。

錢穆幼年,從無錫顧子重先生學國文。傍晚,先生喝了點小酒,一堆小孩圍在案頭,錢穆最小,才十二歲,先生撫錢穆頭頂,對別的小孩說:“此兒文氣浩暢,將來可學韓文公,汝輩弗及也。”幾十年后在臺灣,郭壽華寫文章謗韓愈,說韓愈在潮州曾得風流病,錢穆為韓愈辯誣。

韓文雖被推崇,也有許多人覺得他不好。周作人就很不喜歡韓愈。他說韓愈“一味煩躁,滿身的不快活”。其實,韓愈是天真爛漫而又磊落激烈的人,而周作人性情沖和便柔,他眼里,韓愈的率直倒成了裝腔作勢的矯情。木心看過周作人的字后感嘆:“這字好啊!”感嘆完又補充一句:“字寫成這樣,怎么能不當漢奸!”周作人的文章是好的。但以周作人的性情,恐怕不能相信韓愈是發乎肺腑的天真爛漫。周作人喜歡蘇軾,說韓愈文章“長而惡”,蘇軾文章“短而美”。

韓愈文章充滿陽剛之氣。元好問就說,在韓愈面前,秦觀純粹是小受。韓愈為人過直,他并非不懂“兵強則滅,木強則折”的道理,但因他是個醇正的儒家,才一概排斥佛老。因此,他的直倒顯得有些迂。

在《論佛骨表》里,韓愈說:我知道陛下迎佛骨是鬧著玩兒的,娛樂一下老百姓而已,陛下如此圣明,怎么會干出信佛這種傻缺事兒呢!

上這種奏章,等于公然罵天子,怎么可能不遭貶?他又寫詩曰: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欲為圣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這種詩,也唯有韓愈才寫得。不久前,有人問我,為何中國文人總是有閨怨情結,大男人寫詩像小媳婦?這是不懂詩的問法。因為他不知道,世上最激烈的怨,正是閨中之怨。沒有哪一種怨,比女人對男人的怨更激烈,更凄婉動人。詩可以怨,古來文人寫怨,寫到最激烈處,大多以閨怨口吻出之。

不過,韓愈此篇卻不是怨,而是無怨。此篇正可以為《論語》里孔子評價伯夷的“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一句,下個最貼切的注腳。韓愈寫《伯夷頌》,也是夫子自道:

“士之特立獨行,適于義而已。不顧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國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蓋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則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窮天地、亙萬世而不顧者也。昭乎日月不足為明,崒乎泰山不足為高,巍乎天地不足為容也。”

在《論佛骨表》的末尾,韓愈說,佛骨是朽穢之物,應該“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后代之惑…… 豈不盛哉!豈不快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這真是振聾發聵的句子。雖是“出佛身血”的話,卻有成佛作祖的擔當。

直而迂的人極少有趣,韓愈卻是個有趣者。《毛穎傳》大家熟悉,且不說了。韓愈還寫過一篇《上張仆射書》,更有意思。當時,韓愈在張仆射家上班,張仆射規定,早上上班晚上回家,沒事不準請假。剛上班,韓愈不敢有意見,過了一陣,憋不住了,給張仆射寫了封信。大意是:

“這樣考勤,我受不了。硬要考勤,我會狂疾發作。如果我發了狂疾,一不能為你服務了,二喪失了我的本心,所以,我不得不給你寫這封信。你讓我來上班,不是因為我遵守考勤制度,而是因為我有才能;既然我有才能,即便不遵守考勤制度,我的才能也在。只要你不勉強我,你就不會得罪我,我也不會怨恨你。干活的人分兩種,領導說什么他干什么,是好利者;按照本色做事,是好義者。沒有哪個好利者會愛領導,沒有哪個好義者會忘了領導。當今所有的領導里,只有你,有機會聽我說這話,只有我,敢說這話。(你何其有幸!)——如果你按照我的意思,把考勤取消了,天下人都會說:看,這是多么好的領導!又會說,韓愈有多么賢良才會讓領導如此禮遇他!你要不這么做,天下人都會說:領導用韓愈,不過是看他窮,給他一口飯吃;韓愈為領導干活,不過是圖領導的錢。這樣,你就是一天賜我千兩黃金,一年提拔我九次——”

“我也不會干?”不,韓愈不是這么寫的,他寫的是:“我會感恩,但是,我不會把你當知己。”

讀時我狂笑。笑完,我想,也許不止韓退之敢對上司這么說話,但能說得如此堂堂正正,如此底氣十足,如此振聾發聵,千百年來,恐怕只有韓退之一人。

初讀退之文,我也覺得他文章中有一股戾氣。再讀,發現不是戾氣,是浩氣。這種“沛然莫之能御”的浩氣,只在孟子那里出現過。